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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林,那些高手
一个躺在床上,看起来病恹恹的老人,说起功夫的时候,眼睛居然发出杀气来。在聚源镇一间黑暗的小房间里,87岁的肖成远因为这种反差反倒显得并不真实。那些退隐江湖依旧身怀绝技的高人,应该是只在武侠小说里出现的人物。
或者是赶巧,或者是刘绥滨的特意安排,记者赶往都江堰的时候,正遇到他要去给老人送自制的药酒和膏药,都是治风湿用的。刘绥滨说,肖成远在当地曾经颇有一些名气,是解放前国民党军队的教官,80年代也陆续收过一些徒弟。他和肖成远的“不打不相识”,说起来也很像武侠小说里常见的故事,追溯起来正是“民间切磋”最繁盛的那几年,肖成远的徒孙跟刘绥滨比试输了不服气,叫来自己的师父,连师公肖成远也亲自观战。结果是刘绥滨连连得胜,肖成远也亲自上前试探了一下虚实,似乎并没有分出胜负,于是肖成远让一个徒弟前去跟刘绥滨学艺,恩怨化解,两人相交到现在。
97岁的金跃山老人仅凭年龄就足以成为一个传奇,但他居然还会武功,据说还非常好。不过现在金老不轻易亮功夫了,除非有特别盛大的表演,推辞不过,才会换上定做的行头,来几个漂亮的亮相,作为证据的不仅有当时的电视转播,还有杂志。记者怀着满心的好奇跟随刘绥滨去到都江堰市郊那个临街的门面房探访,然后被诸多细节所惊诧。破旧的房子中拉了一道布帘,朝街的那半摆着一张被柴火熏得发黑的桌子,上面放着一些同样黑糊糊的器具,小煤油灯,看不清里面内容的玻璃瓶,还有几块黑石头。老人坐在桌子旁边,煮着他的午饭,一碗白饭,一些青菜,一同放在锅里絮絮地焖着。看起来跟最寻常的农村老人并没有差别,带着抹不掉的泥土本色。兴许是看出记者的疑惑,刘绥滨让记者尝试一下老人的穴道按摩,隔着厚厚的毛衣,老人的手指居然按得我差点尖叫出声。离开时候,来了一对村民夫妇,妻子扭伤了脚踝,肿得老高,老人开始使用他的“隔姜灸”。薄薄切下几片姜,从衣兜里掏出一个装艾草的瓶子,用口吮湿姜片,将艾草粘在上面,在煤油灯上点燃,贴到那名妇女的伤处。等艾草燃烧一会儿,再迅速拿手摁灭。反复几次,最后再从黑色石头下面压着的纸里取出一些同样黑糊糊的药粉,和着另一个瓶子里的黑色药膏一起,抹在膏药上,贴住伤口,然后嘱咐了一大堆要忌口的东西。和余国雄一样,金跃山是靠医术在养活自己,他那一身青城绿林派的功夫,并没有什么得意传人。
82岁的姚福沛老人听说记者是来采访武功,从衣兜里掏出一个蓝色封皮的证件,那是1985年灌县(现都江堰市)武协成立时,他作为第一批教练的工作证。看得出老人是落寞的,讲述往事时眉飞色舞,讲自己如何因为身体虚弱开始习武及拜师的礼节的,买公鸡还要摆酒,学费每个月7升米。后来自己也教学生,但是并不收钱,靠在理发店工作养家糊口。孩子在外地做生意,平时只有他和老伴,一个同样淳朴而善良的人。听姚老的老伴说起往事时,偶尔也抱怨:当初老伴教了那么多徒弟,现在老人脚受伤骨折了,前来看望的,一个也没有。但姚福沛似乎并不介意这些,他最得意的徒弟是潘崇福,第一任青城武馆的馆长,还有一个很得意的徒孙张强,1986年四川首届散打擂台赛56公斤级的冠军。
这样的人和故事还有很多,刘绥滨也努力让记者相信,这并不是演绎而来的传说,而是确凿的事实。现实的生活里,依旧有那样一个可以称作“武林”的真实圈子,他们构成了青城武术最现实的根基。
江湖,并非武侠
也许现实江湖和武侠小说的最大差别在于,现实中的“侠客”们必须面对的首要问题是生存,其次才是武功。如果自己的功夫不能与现实世界发生关联,非但不能安身立命,反而更像是一种累赘。
41岁的张强显然在掩饰自己的落寞,这个1986年的四川首届散打56公斤级冠军,如今在朋友开的桑拿茶楼里做厨师,负责给员工做饭。被追问现在是否还能用得上武功的时候,他会说:“可以,在我颠锅的时候,还有做菜的时候我还会扎马步。”
张强是潘崇福的弟子,算起来就是姚福沛的徒孙,他属于80年代武术最热时出名的那一批。1983年就拿到灌县比赛的冠军,然后一路“打上去”,到四川省赛的时候,一共40多人参加,淘汰赛和循环赛加在一起一共8场。张强那时候的身份,是都江堰一个服装厂打零工的工人,没有底薪,为了打比赛从单位请假,状态极好,拿到冠军,都江堰这边奖励了他60元钱。但是事后服装厂却把他辞退了,理由很简单——“服装厂需要的是能按时上班的工人,不是一个武术冠军”。
1988年内江那场省赛原本可以成为张强命运的转折,四川省武警总队在挑选特警队员,张强是重点考察对象之一,只要他拿到名次,就可以成为特警队员。结果从未在大赛中失败的张强,这次居然没有拿到名次,因为他在赛前训练中被队友误伤。失去了这次机会。那以后,张强再也没有参加过任何比赛,其间成家,感悟到“武术并不能成为一个固定的工作”,但他一直未能寻找到一个真正固定的工作,从保安到厨师,张强其实并不能忘怀武术,他偶尔还是会想能够以武为生。
和张强几乎同时出名的邹俊,从1985年开始,到90年代初,陆续获得过几乎所有项目的女子冠军,因为现实的生存,她同样放弃了武术,从林业局下岗到做安利的直销。高健,1982年灌县第一支武术队的成员,也是有史可查的青城武术大师级人物祈玉祥的弟子,现在能用得上的,并不是袭承自师父的猴拳,而是由师父的药方演化而来的药膳。高健开创过一阵药膳的山水火锅,因为成本太高没有推广,现在刚开了一家汤煲店,继续他的药膳食补。
因为采访的缘故,这三个人在刘绥滨的邀约下同时聚到了高健的店里,记者只能再次感叹刘绥滨在这个圈子里的号召力。也许就像刘绥滨自己说的,虽然不是小说中的武林,但只要你拜了师父开始学武功,自然就进入到另一个圈子,有约定俗成的规矩,也有沿袭不变的道义。从这个层面上而言,虽然武功在非冷兵器时代未见得能有多大用处,但进入这个圈子,同样成为一种资源的拓展。刘绥滨也承认,更现实一点说,如果师父可以给徒弟带来现实的帮助,那么这种师徒关系将变得更加紧密,反之亦然。这跟武林之外任何群体的人情规则并无差异。
刘绥滨并没有夸张,他的徒弟们对他全部服从得很。比如罗良友,1998年在四川自由搏击比赛80公斤级获冠军,打小练硬气功,师父让他在电视上表演“汽车过头”,虽然之前从未尝试过,罗良友竟毫不拒绝地照做。刘绥滨说自己是事后才知道他以前没练过,当时也吓了一跳。
在见面之前,刘绥滨想约他来给记者表演用手指弹破玻璃杯的绝技,罗良友也着实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在电话大声嚷着,“师父,那个茶楼里的玻璃杯已经全部被我弹破了,他们现在进了一批新的,弹不破了!”刘绥滨也被逗乐了,喝令徒弟:“那你赶快去买个弹得破的回来,弹给记者看。”师父的话还是有效果,第二天,在青城山外山的一个茶楼里,罗良友秀起了这门绝活,玻璃杯真的应声而碎。罗良友坐下来,得意地弹着手指,乐呵呵地说:“玩斗地主(一种扑克游戏)的时候,只要我开始弹手指说玩‘弹蹦蹦’(弹脑门)的时候,他们就都不敢跟我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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