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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打与套路

一种个人知识与公共知识的知识观

[日期:2008-06-08] 来源:新浪  作者:许锡良 [字体: ]

我有一个武术界的朋友,是一个武林高手,在全国职业的散打比赛中拿过中量级的冠军,在少林寺等不少地方向高人练习过多家拳术,精通各门派的武艺,基本功非常扎实。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就经常“切磋武艺”。当然是口头理论上的,其实我对武术一无所知,但是世事总是有相通之处的。研究学问的人与练习武术的人,其实在许多方面是相通的。

有一次我就请教散打与传统的武术套路有什么不同。朋友说,传统套路是练习基本功的,可以让你身段灵活而且强劲有力。但是,套路练得好的人并不等于散打能够打赢。因为套路是自己以自己为目标的练习,路子是死的,但是,散打却是对决性,手脚的运用完全要根据对方的路数来,要善于运用自己的灵活与机智,特别是自己个人的经验。而全套的套路是搬不上来的。但是,套路的训练会有助于你化有形于无形。练到极致,便是可以随心所欲,达到完全自动化的程度。如果一个人在散打的时候,要想一想招数,则必败无疑。这也使我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个笑话,说一个拳师武艺高强,却总是打不过他的太太。他太太是从来没有练习过任何武术的人,她使用的武器,其实很简单,就是用牙齿、手指及扫扒之类的工具,常常把拳师打趴下。有人问这是怎么一回事,拳师说,我练习的是套路,但是我的婆娘每次都不按照招数出招。

这一点非常像做学问,搞研究。有时严格的学术训练与严格的武术训练是一致的。学术训练要你讲究规范,学会抓住一个问题系统地研究下去,让你成为某个学术问题的专家。这与练习武术套路的时候很是相似的。但是,当一个人要运用自己的知识去解决现实问题与服务于现实的时候,这时更象一个散打的过程。你的招数必须加上你个人的体验与灵气才会起作用的。有的专家写文章头头是道,但是,一旦用来分析现实中某个问题的时候,却是捉襟见肘。因此,我们也常常可以看到,一些专家教授写学术文章长篇大论,甚至写专著也不成问题,但是,难的是写点小小的随笔,难的是在课堂上随机应答学生提出的问题。每到这个时候,就显得很笨拙。就是因为写随笔与课堂上随机应答学生的提问需要的是“散打”的功夫,而不是套路。只有手中无剑,心中有剑,化有形于无形,你所学的知识才是活的。一个真正学养很高的人,应该同时是“套路”高手与“散打”高手。没有“套路”训练的人,路子会很野,富有灵性,但是,有时会野而无章,盲目动作会过多。但是仅有“套路”训练的人,显然缺乏灵气,缺乏一种狂野之气。缺乏创造冲动。现在中国民间的思想学问与学院派的思想学问都存在着某种缺陷。民间的思想学问有灵气,富有创造性,蕴藏着创造活力与生动活泼的生命野性,但是又缺乏学院派的扎实与系统。但是,学院派因为扎实与系统,而常常陷入到了僵化的教条中去。学院派提不出什么新的见解,却以证明常识为乐。引注一大堆,但是结论不过是一个常识,在学院里的思想常常如死寂一样僵化冰冷。西方的大学在强调严格的学术规范训练的同时,也非常强调学术的独立,思想的自由,大家可以自由互相批判,却又遵守共同的学术原则。常常是不看对方的身份的。即使学术身份地位很高的人,也难免被晚辈批评,只要是在学术研究的范围内,以学术学理与思想说话,他的声音就可以出来。这是西方大学学术思想繁荣的根本原因。

现在中国的学术研究走进了朝野分隔的境地。而这样的教育与学术研究在我们培养出来的国民身上也同样可以看出来。比如,一般外国政要到中国访问多会选择在一个著名高等学府发表演讲,演讲后一定会面对听众回答提问,这几乎是一种国际惯例。这个过程总是做得很潇洒的。因为,只有回答提问的过程,才能够显示政要渊博的知识,机智幽默的风度与随机应变卓越才能。因此,他们总是兴致很浓地应对这样一问一答的安排。但是,中国政府官员在外国演讲,很少让听众现场提问的。演讲稿当然可以事前精心准备,甚至可以是请写家高手代笔,演讲者仅凭记忆,也可以在演讲的时候妙语连珠,但是,基本上不敢当场回答听众的提问。为什么?因为“套路”可以事先临时练习,但是“散打”却是一个人武术素养的表现,不是可以临阵磨枪,临时应付的。这种素养必须要有长期的功夫,外加个人的灵气与天赋才可以成就大气。一般来说,技术官僚是最不喜欢“散打”,而只是喜欢“套路”的。一个专制的官僚体制也是“套路”的培养场所。这也是为什么从一个官僚体制下出来的人,往往缺乏灵气,缺乏幽默感,缺乏创造热情。这是环境压迫与磨砺的结果。

“散打”在一定意义上是“个人知识”,而“套路”在某个意义上说就是“公共知识”,一讲某一个套路,我们就知道每一个招式都是事先有定数的,是人人都可以知道的。但是,一到“散打”,就非得灵机应变不可了,这个时候真正起作用的就是“个人知识”了。每当这个时候,非把你作为生命的个人摆进来不可。任何宏观套路式的述说是行不通的。“散打”好的人,一定也是精通“套路”的。但是,“套路”熟的人却未必能够打赢“散打”。从“学术”到“思想”,就有点像从“套路”进入到“散打”。有学术取向的专家,也有思想取向的专家。其机智灵活性,及运用自己知识与智慧的能力也是不同的。

对于一个医学专家来说,医理与药理及生理都是套路。但是,学完这些套路,用于临床的时候更多的是要靠“散打”式的“个人知识”。因为呈现在面前的每个病人都不一样。根本没有千篇一律的医疗办法可套用。因此,一个常识渊博的医学专家并不一定就是一个好的医生。临床经验是个人的,只能够靠个人的切身体验、个人天赋与灵气及认真钻研的精神,靠积累一个个具体的病例案例来达到自己个人知识的完成。那种医书,死搬套路的做法是不可能做成一个优秀的医生的。

在思想层面而论,那种集体主义宏大叙事的背景下,培养夸夸其谈的套路的人会比较多。他们叙述的方式成规成矩,表达的方式也是程序化。空洞的话语下毫无个人的切身体验。因为这种话语体系里一谈到个人的见解与个人的切身经验与体验,都会被认为是个人的主义的洪水猛兽。在这样的思想指导下,一个人在研究的时候即使使用“我认为”这样的表达方式都是不允许的。即使就是个人的体验与浅见,也要被放在“我们认为”的语境中去。似乎只有这样才不会成为个人的随意表达的经验与见解,而是一种纯粹的客观的“知识”,甚至“真理”。中国,在过去半个世纪的教育中个人表达被视为禁区,而集体表达实际上是把个人迷失在集体无意识之中了。整个社会都是在某个主义,某个思想或者某个理论的框架下被完全束缚了手脚。思想僵化,宏大完全掩盖了个人的真切体验。

作为研究要不要把个人摆进去?有没有纯粹的客观知识?有没有纯粹的客观叙述?对这个问题的回答,一直是两种典型的学术思想的分水岭。如果承认个人应该摆进来,这就是承认学术思想的研究就是一个散打的过程。如果拒绝把个人的切身体验摆进来,这就是套路的学术思路。这种学术研究,一般强调纯粹客观描述,不加分析地照着说,述而不作,信而好古,是其思想核心。整个学术论文的表达中,始终看不见作者的思想感情与个人的切身体验。前者的代表是丹麦的思想家戈尔凯郭尔,后者的代表是德国的哲学家黑格尔。读戈尔凯郭尔的作品,你会感觉他无时不在把自己亮相出来,渗透在他的述说之中。个人的心路历程、个人的思想情感,个人的认识见解,在作品中暴露无遗。读其作品就是如面对面地在与他们悉心交谈。作为个人的发现者,戈尔凯郭尔是这样的厌恶黑格尔的规范与程序,厌恶他的那些逻辑与体系。他说黑格尔为世界建设了一个庞大的学术思想大厦,但是,他自己却并不住进去,黑格尔自己只是住在大厦旁边的狗厩里。这个讽刺是非常到位的。黑格尔的逻辑与辩证法,把人弄得晕头转向的同时,也把人训练成了千篇一律的格式人。而且这样人一个个自命不凡,以为掌握了了解世界,精通万物,掌握真理的万能钥匙。一旦进入这座学术大厦,几乎没有人不会迷失在这个大厦的精巧与细致却又气象万千的迷幻景象之中,许多人自始至终以为自己从此真理在握。败,则是前进中的曲折,是一种事物发展的螺旋式的上升,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胜,则战无不胜,万寿无疆,伟大、光荣与正确。无论遇到什么,只要用这种思路一套,不必作出反思,也不必承担内疚,可以解释任何事情,包括一切好的与坏的现象。但是前提是你得扎扎实实地掌握权力,没有了这个,则这把利剑就会毫不留情地砍向自己。因此,黑格尔思维后面很少没有暴力作后盾。战争年代则“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和平年代则“话语霸权里面出真理”。后来这样的致命自负的理性曾经以科学技术与工程项目的面目出现。戈尔凯郭尔正是看到了这种完全把个人遮蔽的危险的境地。他要拼命抵抗,把人,作为具体的生动的生命重新挖掘出来。他一生都生活在面对上帝时的颤栗与不安之中。作为具体的个人生命是永远会存在焦虑、敌意、孤独、忧郁、不安、畏惧、失望、快乐、悲情与激情之中的。个人知识一定离不开这些具体的切身体验。唯有加入这些切身体验的东西,才能够引起人的阅读兴趣,也才能够吸引人,并且引起人的共鸣,能够把你的思想与学问留在别人的心理。自戈尔凯郭尔之后,产生一个源远流长的思想流派,沿着这个流派下来,先后有过叔本华、尼采、胡塞尔、海德格尔、伯格森、萨特等人。这些人把诗歌、文学、音乐与图画用非理性的方式弄进思想与学问领域。让人全方面地活动起来。人有多么复杂多样,思想学问的呈现形式就有多复杂多样。而不是仅仅只是一个本质意义上的抽象的呈现形式。

这里相比而言,套路式的学问,可以以其严密与严格且十分精细的方式呈现于纸上,却难以进入到人的心里。这里最容易产生权威主义与话语霸权。谁一经宣布自己发现了唯一的真理,谁就意味着掌握了话语霸权。既然真理是普遍的,唯一的,那么任何与此不同的感受与体验都可以将之宣布为错误甚至异端。久而久之,在这样的思想熏陶下的人,其话语与行为方式都逐渐远离了真实的人生。人们渐渐地因为生活在黑格尔式的大厦中,而变得刻板化了。因此有专制与权威的地方就必然有这样的思想大厦在控制着我们每一个人。人从此没有了个人的温情,没有了窃窃私语,也没有了“我认为”这样的表达方式,只有“两点论”,“片面与偏激”,密切结合、辩证统一、矛盾对立等等,另外就是伟大领袖和导师XXX教导我们。无数个生命个体就是被遮蔽在这样一套话语之中了。即使是电影的人物,也是刻板化的铁姑娘与钢小伙,没有爱欲与诱惑,没有恐惧与不安,也没有人的欢欣与渴望。一切只有“人民”。其实生命是具体的,生活是具体的,每一个都是真真切切地存在着的。血与泪也都是具体的。将一个国家的任何事情都用13亿来做乘法或者除法,仍然是因为我们没有走出这种遮蔽的缘故。我们的表达,只有加入个人体验的东西,才能够在心灵相通与相似的情境中产生不约而同的共鸣,从而引起心灵的颤抖,情感的奔流。

但是,这里还必须分清科学技术与一般人文思想学问之间的区别。科学技术的理性如果用于作为人的一般工具与手段,其虽然冰冷无情,却是相对比较安全的。比如民航飞机的驾驶技术是不可以随意更改的。桥梁道路的设计则有国际安全性能标准。建筑框架结构必定有相应的国际公认的技术标准,是必须遵守的。但是,即使如此,也不是完全没有个性的发挥余地。桥梁在保证安全的技术参数前提下,仍然可以设计得更符合人的审美标准一点。房屋在设计建设得坚固结实耐用的同时,也仍然会有人性与审美等等可以作为特征的个性化的参考因素。即使科学也要以人为本。而一般的人文社会领域的知识与学问,完全撇开研究者是一个绝对的误区。刘小枫先生的思想学问做得很不错,他的著书立说,特别讲究学理与来源,但是,当他作《沉重的肉身》的时候,也许读者没有想到,这正是他在描述自己的身体状况。当他在讲解《性灵降临的叙事》及《拯救与逍遥》的时候,虽然以基督精神与《圣经》为蓝本,但是,其实也正是他自己的思想感情的写照。他自己就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

面对套路纯熟的学问家,每一个人都有要这样的一份自信。不论你的论述有多么渊博、多么汗牛充栋,多么学富五车,而我作为读者或者对话者,是多么浅薄,但是,你的渊博学识仍然不能够取代我作为一个具体的肉体与思想情感的生命对这个世界的切身感受。即使是最权威的经济学专家以最专业的分析及最权威的数据对叙说:中国现在的经济十分地好。我只要看看我现在的口袋是否比昨天更鼓胀,就足以反驳经济学家的一切专业数字、理论模型与权威思想。即使这个世界真是那么好,但是如果摆在我个人的天地里,仍然是悲剧,则这个世界对我来说仍然是悲剧性。医学专家用最权威的诊断手段给我诊断,然后对我说,我的身体十分的好,可是,我工作无力,睡眠不足,吃饭不香,我还是要相信自己的感受,而不能相信专家。生命是具体的,唯一的,不可以取代的。每个生命体都可以有自己的感受,这个世界对你来说,唯有你自己的生命感受才是最准确的。因此,这个世界要允许有哭,允许有人笑,允许有人骂,允许有人唱颂歌。因为,这些可能都只是他自己的独特感受。别人是无法代表他作出判断的。因此,中国的火炬在法国巴黎遭遇阻拦的时候,法国总统也只能够代表一部分投过他的票,授予了他权利的,并且对他表示了信任的公民向中国道歉。具体的生命体验在这里有多么神圣的意义。

2008年5月29日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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